麻風，這個曾困擾人類幾千年的疾病，在我國逐漸成了一個陌生的名詞。根據世界衛(wèi)生組織的標準，我國已經于2000年基本消除麻風病。
年輕一代對麻風模模糊糊的印象，更多來自小說與宣傳。在維多利亞·希斯洛普的小說《島》中，麻風病人的隔離區(qū)成了世人眼中悲情而絕望的死地。莫言的《紅高粱》里，奶奶被迫嫁給的單扁郎，那張開花綻彩的麻風病人面容，她感到恐怖，生不如死。
在新聞報道里，李桓英、農加貴、李桂科等一批眾多聲名遠播的“麻風斗士”讓人感動。光環(huán)之外，遺忘之前。在曾經建立了我國較多麻風村的云南，有一些隨著麻風逐漸逝去的老人，在時日不多的與世相處中堅強地活著。他們是名字已經模糊的“山中老人”，卻也是云跡工作室試圖去記錄的我們這個時代的真實存在。
李永勝居住的小院，三角梅開得燦爛
車沿著蜿蜒曲折的山路攀爬而上，人字形的路，一條通往四面房屋圍在一起的“口”字形小院子；一條通往有著藍色鐵門的小平房，百香果的藤蔓攀爬在水泥墻上，抬頭望去，率先看到的是園中一棵開得熱烈的紫紅色三角梅。
這里是昆明近郊的觀音山，在快靠近山頂的地方，5位曾經的麻風病康復者在安度晚年。
富民縣麻風村敬老院的衛(wèi)生員李永勝和“老伴”唐素珍便生活在這里。69歲的李永勝在一個傍晚講起自己的過去，唐素珍默默坐在他的身邊，一言不發(fā)。夜色一寸寸擠掉光亮，李永勝沉浸在了過去。他始終沒有開燈，面貌漸漸只剩下一個黑漆漆的輪廓?！叭松媸呛猛??！崩钣绖儆眠@句話評價自己的一生，說完才緩慢地站起來，一瘸一拐地去拉亮了燈。
李永勝是富民縣羅免鎮(zhèn)麻地村人，一歲多的時候，堂嫂背著他推磨磨面，腿不小心被磨盤下方的缺口撞了一下。那時的農村普遍沒有電，昏暗的磨坊里，李永勝疼得哇哇大哭，但誰也沒有發(fā)現(xiàn)他的腳被撞傷了。
因為沒有及時治療，李永勝的腿一年比一年僵硬，直至不能彎曲，只能拖著那條腿走路。村里沒有小學，需步行到六七公里外的學校讀書。上學的路上，同村的小孩總愛模仿李永勝走路。年幼的李永勝，開始察覺自己的不同，他不敢和同學們玩，怕被笑話。
再不好好讀書就沒有前途了，小學時的李永勝便將讀書視作自己唯一的出路。他在學習上鉚足了勁，教室墻上貼著的獎懲榜上，他的五角星是最多的。二年級時開始學珠算，這是李永勝最擅長的課程。大大的算盤掛在黑板上，李永勝背著口訣：“一上一、二上二，三下五去二……”算珠相撞的噠噠聲中，是他對未來的期望。
努力沒有白費，從小學到初中，李永勝都是村里學習最好的一個。初中還沒畢業(yè)，成績優(yōu)異的李永勝便成了十里八鄉(xiāng)的香餑餑。鄉(xiāng)上讓他學成歸來當一個獸醫(yī)，老師讓他讀完書回村里教書，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(fā)展。“當時的我真的很高興?！崩钣绖僦v起自己的學生時代，渾濁的眼睛里泛起了光亮。
富民麻風敬老院所在的觀音山
在李永勝躊躇滿志邁向前程似錦的未來時，卻一腳踏進了命運布置好的深淵里。17歲的他在學校組織的一次體檢中被檢查出得了麻風病。
完了，全完了，殘疾的腿加上麻風病，李永勝陷入深深的絕望中。他得了麻風的消息，像狂風過境般傳遍了村子。村里人一邊感嘆著“讀書那么厲害，太可惜了”，一邊對李永勝避之不及。他成了村民口中“得病的人”，凡是他觸摸過的東西，都要被消毒。
親戚的態(tài)度更是讓李永勝心寒，吃飯時所有人都圍坐在桌子上，卻單獨添了一碗飯，讓李永勝在火塘旁邊吃?！八麄冋f坐在火塘邊熱乎乎地吃，話說得好聽，但我知道他們在排斥我?！崩钣绖僖粋€人端著飯碗坐在火塘邊，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，委屈、憤懣、惶恐爭先恐后地霸占著他的內心。
李永勝將初中畢業(yè)證和所有的書都丟進了火堆，火舌張牙舞爪地吞噬著這些曾寄托著他所有希望的東西，仿佛也在燒毀他的人生。
不久，村里傳出李永勝死了的謠言。麻風病或許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疾病，困擾了人類幾千年。在很長一段時間里，麻風病沒有有效的藥物可以治療，得了麻風病，和被判了死刑沒什么區(qū)別。
李永勝聽到自己死了的消息，壓抑的情緒鋪天蓋地襲來。不如，就真的去死吧，李永勝這樣想著，找到了一個人跡罕至的水庫，心一橫，便跳了下去。冰涼的水裹挾著李永勝，卻遲遲沉不下去。他試著用力往下沉，卻接連幾次失敗。李永勝求死不成，反而浮到了水庫對岸。
“老天不想我去死?。 痹谀莻€缺乏有效預防和治療措施的年代，麻風病一度被認為是鬼神、天命施下的懲罰。活不好，又死不成的李永勝悟到了一個道理：“人都是泥巴捏成的，有的成了瓦罐存儲食物，有的成了花盆栽育花草，有的成了花瓶供奉在桌，有的卻成了尿盆。而自己，就是成了尿盆，多少苦難都只有受著的份?！?/p>
李永勝徹徹底底地絕望了一次，卻又不得不在父母親人和對世界的種種眷戀下重新再活一次。
“李永勝，你去麻風村吧，治好之后，照樣可以讀書、工作。”一位曾教過李永勝的老師給了他最后一絲希望。1971年11月，李永勝在生產隊的帶領下前往富民縣大營麻風村。
富民麻風村敬老院局部
大營麻風村始建于1919年，在觀音山臨近山頂的溝谷處。那時的麻風村不通路，與世隔絕是麻風病人生存的“安全感”。李永勝從觀音山腳下，一點點地攀爬到大營麻風村。嶙峋的石頭，勁瘦的樹木，枯黃的野草，似乎都在告訴李永勝，他回不去了。按李永勝的話來說，他以為自己進了閻王殿。
1970年左右，大營麻風村住院患者有100多人，77間木架房圍成四合院樣式，收留著被世人歧視、驅逐、舍棄的靈魂。村里，比李永勝年輕、有前途的大有人在。當不幸的人聚集在一起，苦難得到了分擔，李永勝慢慢放下心來，重新拾起了生活的信心。
剛到大營麻風村，李永勝被安排去放豬、放羊。一年后，為緩解患者多、醫(yī)生少的問題，村里號召識字的人跟著衛(wèi)生員李世華學習護理工作，協(xié)助其給村民們打針包藥。初中文化水平的李永勝報了名，他在空洞的黑暗中，不甘心地試圖點燃一絲光亮。
云南是麻風病高流行區(qū)，不斷有新的患者被送到大營麻風村。正式的醫(yī)生、衛(wèi)生員面對百十來號麻風病患者，根本忙不過來。如李永勝一般的臨時衛(wèi)生員一共有3個，跟著學了幾天便開始幫忙打針、包扎。
“打著打著就熟練了。”李永勝膽大心細，很快便掌握了基本的護理技巧，甚至記住了醫(yī)生開的藥方，能判斷出什么癥狀要開什么藥、打什么針水。
開始擔任臨時衛(wèi)生員的那幾年，李永勝的工作繁雜又重要。每天早上把村子每個患者的藥準備好，裝進寫著患者名字的瓶子里，有序擺在食堂的木架上，病人來打飯時便可直接找到自己的藥。大營麻風村還管轄著三四公里外的秧草田麻風村，如果夜里那兒有患者發(fā)病，李永勝他們就得迅速用背簍背上藥水，拿上手電筒，順著羊腸小道上用木棍探著路趕去秧草田治病。
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，世界衛(wèi)生組織推薦的聯(lián)合化療（MDT）方案在云南全面推廣，病人6—12個月就可以治愈。麻風村的病人們在聯(lián)合化療的過程中需定期進行皮膚組織病理檢查，李永勝在其中承擔著切除、保存病人皮膚組織的職責。
“在小腿或者手臂上，劃定一個圓溜溜的切除范圍，用手術刀劃開皮膚，取出一個筷子頭大小的皮下組織，保存在福爾馬林標本瓶里送到昆明的醫(yī)院去檢查?！崩钣绖僭谧约旱母觳采媳犬嬛鄳膭幼鳌Ｈ〕霾∪说钠つw組織后，李永勝要將病人的姓名、入院時間、治療時長、服用何種藥物等信息詳細地寫下來，貼在福爾馬林標本瓶里以便送檢。
富民麻風村敬老院擺放藥品的柜子，由李永勝負責看管
1973年，李永勝開始跟著李世華學植眉。眉毛脫落是麻風病的一個顯著特征，麻風病人即使康復了，如果沒有眉毛，也會被“談麻色變”的世人歧視，很多麻風病人把眉毛當作回歸正常生活的唯一屏障。
剪下病人的頭發(fā)，一根一根地植入病人光禿禿的眉骨中，再小心地修剪成型，不仔細看很難發(fā)現(xiàn)是植眉。李永勝的植眉技術得到了大家的認可，陸良、祿勸的麻風病人也會邀請他去幫忙植眉。截至目前，李永勝已經幫100多個麻風病人植過眉毛。
1976年，李永勝的麻風病被治愈了。這時的他，才22歲。一個來找李永勝植過眉的麻風康復者把女兒許給了他，但這時的李永勝，已經學會了降低期待。
果然，這個康復者的女兒在初中畢業(yè)后選擇了自己的道路。李永勝不想去深究這個姑娘去“傳福音”是不是在躲避嫁給一個麻風病人——即使康復了，人們也依舊避之不及。麻風患者和麻風康復者于他們而言，都是帶有“那種病”的風險者。
1979年，李永勝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祿勸的姑娘。麻風并未在李永勝身上留下顯眼的痕跡，加上有文化還是個衛(wèi)生員，李永勝和姑娘很快進入了談婚論嫁的階段。姑娘的父母來到大營麻風村“考察”李永勝，這是每一個麻風康復者結婚必過的一關。
“他現(xiàn)在病好了，和正常人一樣。而且他是衛(wèi)生員，有政策可以轉正，他以后就是公務員了！”李世華醫(yī)生在姑娘父母面前替李永勝打包票，也正因為這句話，姑娘的父母放心把女兒交給了李永勝。
李永勝去辦事處開結婚證明，工作人員看他是麻風康復者，鄙夷地說了一句：“你這種人都要結婚！”李永勝氣不過，大聲反駁道：“國家規(guī)定這個病好了之后要當健康人看待，你憑什么說我?！?/p>
“我既然康復了，便不應該再受人白眼”李永勝暗暗下了決心。就這樣，“半路出家”的李永勝在痊愈后繼續(xù)留在了大營麻風村，成了一名“編外”衛(wèi)生員。
志愿者看望富民麻風村敬老院的老人們
25歲這年，李永勝和普通人一樣實現(xiàn)了成家立業(yè)的夢想，但誰也不知道，這竟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平靜。
變故來得猝不及防，1985年的一天，李永勝在大營麻風村里如平常一樣，給病人開藥、打針、檢查，家里卻傳來妻子被拐賣了的消息。“一個叫李清珍的伙同外省的人販子拐跑了我的妻子?！崩钣绖偎浪烙浿素溩拥拿?，他趕回家時，妻子已不見蹤跡。李永勝同親戚和村里人，將李清珍綁了起來，逼問他妻子的下落。李清珍囁嚅地交代把人賣去了安徽，其他信息一直含糊其詞。
李永勝一行人把李清珍拴在了村里辦事處的門口，趕緊通知派出所的前來審問。等待期間，辦事處的人看李永勝情緒激動，便將李永勝一行人勸回了家，并再三保證警察來了會第一時間通知他。李永勝沒想到這一走，自己就徹底失去了找回妻子的可能。警察趕到辦事處時，李清珍早已磨斷繩子逃之夭夭。
李永勝想不通，被拴得死死的人販子怎能在辦事處眼皮底下跑掉，他覺得辦事處里肯定有人販子的內應。因當時偵察手段落后，人販子這條線索斷了，李永勝尋回妻子的希望微乎其微。
妻子消失了，留下4歲的女兒和2歲的兒子。李永勝沒有時間沉浸在傷痛中，他不僅負責著大營麻風村80多個人的健康問題，還肩負著全村物資采購的重任。每天給村里的患者發(fā)藥、檢查傷口、看病，為行動不能自理的老人送飯喂藥。到了采購物資的日子，就趕著馬車到縣城里買村里一周的米、菜。來回四個小時，碰到下雨天只能混著泥濘推著馬車走。
“馬的蹄子都腫了，那個時候馬和人一樣可憐?！崩钣绖倜β抵啵€得照顧兩個孩子，生活連一點喘息的機會都吝嗇予他。
李永勝去干活時，兩個孩子就負責給他送飯。一次，李永勝遲遲等不到孩子來送飯，他焦急地沿路找尋，最后在路邊隱蔽處找到了兩個故意躲起來的孩子。原來是他倆在送飯的路上太餓，沒忍住把父親的那份飯給吃了，怕被責罵的他們不敢去找李永勝，只好心虛地藏在了路邊。李永勝又氣憤又心疼，責備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。
而結婚前李永勝許諾給妻子一家人的轉正也沒能實現(xiàn)。轉正需要一張民政科開具的證明，那時沒有電腦，民政科的負責人用筆在紙上寫了一個臨時工聘用的證明，交給了大營麻風村的管理員。只要相應的政策下來，李永勝就可以憑借著證明轉正，成為正式的衛(wèi)生員。
李永勝的場院
1989年，李永勝終于等到了轉正的機會。但那張紙，卻怎么也找不到。李永勝跑到民政科，拜托工作人員查查有沒有相應的記錄，每次都無功而返。當時給李永勝寫證明的科長不知道調任到了何處，工作人員也換了幾批。
“肯定有檔案的，怎么會沒有，他們就是嫌麻煩，不想幫我好好找?！边@張紙成了李永勝打不開的心結，直至今天，他依舊會重復地講：“我不怪其他人，我就怪他們。”沒有那張證明，要轉正就得是高中學歷。而李永勝通往高中的路，早在18歲那年就同初中畢業(yè)證和成堆的書一起，化成了灰燼。
1990年，李永勝聽說麻地村有人7年前曾在紅河彌勒市見到過他的妻子。但那人因與李永勝關系不好，沒有把消息及時告訴他?！氨槐浦蘖?嫁”“很想念自己的孩子和丈夫”，這是李永勝從那人口中得到的關于妻子的所有信息。李永勝知道7年的時間，妻子還在彌勒市的可能性幾乎為零。但他還是帶著孩子，去了一趟彌勒市。茫茫人海中，李永勝找不到一絲妻子回來過的痕跡。
2022年，村里的老會計去世。老會計的家人來幫他清理遺物時，在火塘邊的床鋪下發(fā)現(xiàn)了那張李永勝“做夢都在想的紙”。但這時的李永勝已經68歲，早已過了轉正的年紀。他沒能找回妻子，也沒能兌現(xiàn)對妻子一家的承諾。
2023年夏天的一個中午，李永勝和麻風村敬老院的其他4個人坐在院子里的君遷子樹下，再次講起這張紙的故事。講到老會計去世后才找出來時，他不自覺地笑出聲來，連帶著其他老人也哈哈大笑起來。
“那時候沒用了呀，有什么用?！崩钣绖龠呅呏v，老人們邊笑邊說“好玩了”“真是命啊”。那笑聲不是歷經滄桑后的豁達，而是被戲謔包裹著的無可奈何。受苦的人，沒有悲觀的權利，如果悲觀了，就沒有了面對現(xiàn)實的勇氣。
年近古稀，李永勝放下了過往，但消失的妻子和錯過的轉正成了他的執(zhí)念。他能做的，卻只有等待和懷念。
富民麻風村敬老院航拍視頻截圖
李永勝的兒子成了一名廚師，收入可觀，結婚生子后在麗江定居下來。提起兒子，李永勝很是驕傲，有聲有色地描述著兒子買的房子寬敞、漂亮。女兒也有了自己的家庭，但李永勝總擔心女兒會吃虧，反復叮囑女兒要自立自強。
兒子女兒都提出過讓李永勝去和他們一起生活，但他不愿離開這個居住了大半輩子的麻風村。
李永勝說，自己不愿意白白拿政府的錢，只要富民麻風村敬老院還有一個人在，他就不會離開。他從麻風病醫(yī)生那里學到了技術，就要守著麻風村。
李永勝現(xiàn)在所居住的房子，是2004年富民縣疾病預防控制中心李永洪醫(yī)生爭取到與國際扶貧基金會崔曉源的合作，投資30多萬元建蓋的一所麻風病康復治療中心。這個麻風病康復治療中心，截至2019年，共治療全省麻風畸殘者1500多人次。2020年崔曉源醫(yī)生回國后，李永勝便以衛(wèi)生員和管理員的身份住進了治療中心。
肢體潰瘍是麻風病患者最常見的并發(fā)癥之一，李永勝會定期幫其他老人刮掉剝落的死皮，清理、包扎傷口。但更多的時候，他像個大家長一樣操心著村里的各種事務，比如誰的手機丟了、誰的錢找不到了、誰和誰又吵嘴了。
更大的職責，是判斷來訪的志愿團隊是否可靠。“以前有人裝作志愿者來幫我們打掃衛(wèi)生、整理屋子，結果把一個老人攢了一輩子的錢偷走了。”有了前車之鑒，李永勝將陌生的志愿團隊或沒有熟人介紹的來訪者一律拒之門外。
偶爾會有幾個年輕的麻風病患者來村里療養(yǎng)，李永勝幫著換藥、照顧吃住。下午的時候，就把大家聚在院子里的君遷子樹下，聊聊天、唱唱歌。如果遇到情緒消極的暫住者，李永勝就想方設法地去開導、勸慰?！奥轱L病是可防可治的，沒什么可怕的，就是病人自己心里要過得去。”李永勝接觸過不少因心理郁結病情加重甚至放棄生命的患者，每每遇到“想不開”的患者，李永勝都會寬慰道：“他們怕你又不敢害你，只要國家、政府不怕我們，我們就有出路。”
政府不怕，我們就能活。這是李永勝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。他所說的“不怕”，是黨和政府從未對麻風病人放任不管、驅逐歧視，而是對麻風病進行普查普治，做到早發(fā)現(xiàn)早治療，治愈了大批麻風病例。2015年，我國實現(xiàn)了全國以縣為單位基本消滅麻風病的目標。
截至2022年底，云南省已有119個縣（市、區(qū)）達到消除麻風危害標準。目前我國對麻風病的診斷和治療實行免費，民政等部門也為麻風病患者提供必要的醫(yī)療和生活救助?，F(xiàn)在富民麻風村敬老院每人都有低保和社會保障，疾病預防控制中心會定期到村里查看情況、補充藥品，還經常有志愿組織來捐贈生活物資。
“國家富強，政府好著，才會有那么多好心人來幫助我們。”李永勝每每說到此類話語，都要用方言問上一句“給活”（對不對）。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，才會接著說其他話題。
傍晚，麻風村敬老院里白色的月見草正在綻放
李永勝做好了留在麻風村的準備，唐素珍的出現(xiàn)則是讓他多了一些長久留在村里的條件。幾年前的一個初春，唐素珍被介紹來富民麻風村敬老院幫李永勝割麥子。麥子割完，唐素珍也就留在了這里，幫李永勝干一些家務和活計。唐素珍的丈夫于12年前去世，兒子脾氣暴躁，這讓有些木訥的她不愿與兒子生活在一起。問及留在富民麻風村敬老院的原因，唐素珍只說：“這里空氣好?！?/p>
唐素珍在敬老院的路邊，撒了很多格桑花花籽。她跟著來敬老院的志愿者學會了跳煙盒舞、扇子舞，還買了一套藏族服飾，期待著過年過節(jié)的時候可以表演一下。在麻風村敬老院，不善言辭的唐素珍是最能歌善舞的。腿腳不便的李永勝和干活利索的唐素珍搭伙過著日子，李永勝養(yǎng)著他的雞，唐素珍種著她的花。
富民麻風村敬老院的院里有一大片白色的小花，叫月見草，卻只在傍晚后才盛開。很多來訪者每次都趕在太陽落山前匆匆離去，從未等到它們迎著晚風綻放的美麗。
“它們在歡迎你。”李永勝介紹完月見草后又加了一句，那一瞬間，這片月見草好像就是麻風村的老人們，在無人注意的時候默默開花，喧囂來臨時就縮緊花瓣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但他們，真真切切地盛開過。
隨著月見草一朵一朵地舒展開花瓣，敬老院里只剩下這群老人。李永勝一直想寫一本自傳，按他的話來說是寫一本關于自己的歷史。
愛心人士照護麻風老人
17歲，從一個擁有大好前途的少年變成一個絕望的麻風病患者；
18歲，學得醫(yī)術成為衛(wèi)生員；
25歲成家立業(yè)；
31歲和35歲時先后失去了妻子和轉正機會；
69歲仍守在麻風村敬老院。
李永勝的半輩子都與麻風村糾纏在一起。講起從前，李永勝總能把人逗得哈哈大笑，那些憤憤不平、絕望難堪的經歷，都在月見草的搖擺間付與笑談中。
云跡青年融媒工作室 出品
作者：吳沛釗 楊榮選（云南師范大學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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