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父親是一名軍醫(yī)，淮海戰(zhàn)役后隨大軍南下云貴高原。新中國成立后，他一直留在云南工作、生活。

父親之所以能成為軍醫(yī)，與我的祖母有很大的關(guān)系。我的祖母出生在河南的一個中醫(yī)世家，嫁給祖父時，她的陪嫁物品中有一副石臼、一個銅盆、一把壓舌板。當時，村里人還笑話她：“虧他的爹還是個郎中，嫁閨女竟這么摳。”祖母嫁過來后，不僅把屋里屋外打掃得干干凈凈、把公婆的衣服洗得干干凈凈，還在院子里時常晾曬一些自己采挖的藥草、豬膽等。不久，村里人知道她會用中草藥治病，便紛紛抱著生病的小孩來找祖母，這些病人經(jīng)祖母醫(yī)治后竟然都好了。此事傳開后，四鄰八村的病人都過來找她。因為我的祖母裹著小腳，小孩都叫她“小腳奶奶”。

祖母給人看病，從不張口要報酬。來看病的鄉(xiāng)鄰過意不去，有的拿幾個雞蛋、有的拿幾捧花生過來當藥費。

伯伯、叔叔不解地問：“娘，咱家的生活也艱苦，人家給你看病的錢，你咋不收？”

祖母回答：“孩子，娘只想把人家的病看好，從沒想過要誰的毛殼子（錢幣）。再說，他們一是來看病，二是來看俺有沒有什么病?！?/span>

“怪了，你會有啥病？”

“他們怕娘的心里生邪病。你們的外公說過，如果一個人的心思都鉆到錢眼里，就會生邪病，這是世上最難治的病。娘出嫁那天臨上轎時，你們的外公含著眼淚囑咐俺，一定要孝敬公婆、相夫教子、積善修德。”

“娘，我們明白了。”

那時，父親和二叔都在私塾念書，會寫字，祖母給人開的藥方由父親負責書寫。有一次，父親寫的藥方中錯了一個字，祖母生氣地說：“人命關(guān)天。你寫錯一個字，可能會害一條命。”

1948年底，淮海戰(zhàn)役第三階段在豫東陳官莊地區(qū)打得正緊。我的老家距戰(zhàn)場僅幾十公里，屬于新解放區(qū)，白天能隱隱聽到隆隆的炮聲，夜晚可以看見東邊地平線上涌起的火光。村里人時?？吹接胁筷牶椭暗摹靶≤囮牎苯?jīng)過。當時，鄉(xiāng)政府組織、動員廣大人民群眾支前，祖母積極報名，打算帶著父親和二叔一起去。臨行時，爺爺攔住她不讓去，一向溫順的祖母竟發(fā)了脾氣：“那些戰(zhàn)場上的孩子出生入死都不怕，咱們可不能縮在后邊?！?/span>

于是，祖母帶著兩個兒子隨支前隊伍來到一個戰(zhàn)地救護所，協(xié)助醫(yī)護人員照護傷員、清洗繃帶、打掃衛(wèi)生等。那年冬天下了大雪，天寒地凍，坑塘里都結(jié)了厚厚的冰。祖母每天砸冰取水，不分晝夜地清洗繃帶，雙手都被凍爛了。從那以后，祖母的10根指頭的各個關(guān)節(jié)逐漸變形，像竹節(jié)一樣僵硬。父親和二叔原先負責從火線上抬回傷員，干了一段時間后，因為有文化，又略懂醫(yī)學知識，雙雙被正式批準入伍當上衛(wèi)生兵，經(jīng)過培訓后又都轉(zhuǎn)為軍醫(yī)。

我的幾位姑姑在祖母的影響下從小學習醫(yī)術(shù)，她們出嫁時，陪嫁物品里也有祖母準備好的石臼、銅盆、壓舌板這“三件寶”。幾位姑姑后來還都成為頗有名氣的中醫(yī)。

新中國成立后，我的父親每次回河南探親都會帶一些云南白藥和中草藥。他常常說，要帶祖母去美麗的麗江看看。

爺爺去世后，父親和二叔多次請祖母去昆明住，但她一直不肯。我們心里都清楚，她是舍不得那些需要幫助的父老鄉(xiāng)親，還有她那“三件寶”。

祖母103歲時壽終正寢。如今，祖母的“三件寶”已傳到父親的手中，陪伴他繼續(xù)懸壺濟世。

作者/司玉笙（河南?。?/span>

責編/和潤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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