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南昆明呈貢，中午日頭極盛，蔡艷飛依然穿梭在她的“減配”大棚。時而“辣手摧花”，時而插下藍牌，從最初全是國外舶來品，到自主選育的中國苗排著長隊等待入棚，“寶華”、“文秀”、“嬌龍”等網(wǎng)紅月季新品種名收獲了十億級的閱讀量、百萬級的評論，蔡艷飛和團隊為鮮切花品種端突圍闖出了一條從跨界到破圈的新路。
“既然能種好別人的，為什么不能培育自己的？”
2021年，云南省農(nóng)科院領(lǐng)導找到研究山茶育種的蔡艷飛，希望她和團隊研究月季無土栽培。
“產(chǎn)業(yè)所需，義不容辭?！辈唐G飛一頭扎進大棚。
那時，無土栽培技術(shù)大規(guī)模進入中國，不少國內(nèi)企業(yè)照搬荷蘭模式——高標準的玻璃溫室、密集的補光燈，一套下來投入巨大，賬卻算不平：荷蘭鮮花一支能賣2美元，但中國市場的花，很多時候賣不到2元人民幣。高投入，沒換來高收益。
如何破題？蔡艷飛的思路是因地制宜。云南低緯度高海拔、光照強溫度高，為啥不能給溫室“減配”？
一盞補光燈一千元，真有必要裝那么密嗎？開燈時長，能不能縮短？她和同事在大棚里一蹲就是一個多月。再三調(diào)，反復試，棚頂?shù)臒?，密度減了三分之一；每天亮燈的時間，也大幅壓縮，成本壓降了三分之一。
成本降了，花的品質(zhì)會不會跟著降？
為了驗證效果，團隊將主流品種種進大棚，采收后再送到斗南花市參與正常的分級和拍賣。
數(shù)據(jù)最有說服力：200—300枝/平方米/年，部分高產(chǎn)品種可達350枝/平方米/年，A級、B級花占比超過55%，與荷蘭頂尖溫室持平。 “減配置并未降品質(zhì)。壓減的投入，就是花農(nóng)的收入?！辈唐G飛說。
為何將鮮切花拿到交易市場去拍賣驗證？“農(nóng)業(yè)科研不能只盯著課題，必須緊盯農(nóng)戶利益，經(jīng)過了市場的檢驗才有說服力?！?/span>
蔡艷飛很快有了新憂慮：如今國內(nèi)市場銷售的“玫瑰”超九成是國外品種，每賣一枝花，都需要向國外育種商繳納高昂的品種專利費。此前，云南不乏月季育種團隊，然而，真正把品種推廣出去、被花農(nóng)規(guī)?；N植的寥寥無幾。
“既然能種好別人的，為什么不能培育自己的？”國外育種商多為家族企業(yè)，動輒就是百年積淀，蔡艷飛也知道破局不易。但掌握了月季無土栽培種植端技術(shù)，加上多年的山茶花育種經(jīng)驗，蔡艷飛團隊信心滿滿：“要在幾年、十幾年內(nèi)趕上來，沒捷徑，必須靠勤奮、提高效率。國外半年篩一批，我們就全年滾動選育?！?/span>
“不能抱著一堆品種證書，但新品種卻只能長在試驗田?！?/span>
埋頭研究雜交之前，蔡艷飛和團隊首先做了市場調(diào)研。消費者喜歡什么花型、哪種顏色更暢銷？她和團隊問花農(nóng)，問批發(fā)商，也問電商?！耙每?，讓消費者愿意買；要好種，讓農(nóng)戶愿意種；還要耐儲運，讓批發(fā)商愿意進貨?！?/span>
歷時三年，云南農(nóng)科院花卉技術(shù)創(chuàng)新中心的育種基地內(nèi)千姿百態(tài)、五顏六色的月季優(yōu)株，逐漸取代了引種的國外品種。白的、粉的、黃的、復色的，杯狀的、舒展的、帶香味的……蔡艷飛自豪的告訴記者，基地內(nèi)選育出的植株編號已經(jīng)超過兩萬。不過，真正申請注冊的品種，如今只有128個。
育種不難，經(jīng)過市場檢驗難。新品種從種植到銷售都存在不確定性，種植商往往更傾向選用市場成熟的品種；然而，新品種如果沒人種、市場上沒人賣，就無法經(jīng)過市場的驗證。
蔡艷飛主動邀請企業(yè)來基地選種。“基地，成了鮮花新品種超市。種植戶來到基地，喜歡哪個品種就定哪個品種，我們再跟種植戶一道商量品種的名字?！辈唐G飛說。
一開始，她擔心大家會扎堆選幾個“爆款”，結(jié)果發(fā)現(xiàn)，一百多個品種里，重疊的只有三四個。每家面對的市場不同，有的做高端禮盒，有的走電商直播，需求千差萬別。
為了率先攻占中國市場，蔡艷飛和團隊將中國風月季作為選育重點。蔡艷飛解釋，國外的月季就像中世紀的長裙，束縛緊湊，中國風月季要像飄逸的漢服，舒展張揚。以往月季需要進口，一路漂洋過海，香味成了研發(fā)過程中最先被舍棄的因素，中國自己培育的月季不用考慮運輸時長，清晨摘下、立馬上架，不用擔心香味損耗，可以選育更多有香味的品種。
“中國文化接連走向世界，下一個為什么不能是原產(chǎn)我們中國的月季？”
2025年下半年，團隊的月季育種成果取得爆發(fā)式增長，新品種含苞待放，起名成了大問題。團隊成員翻《詩經(jīng)》、查字典，連云南最出名的《大觀樓長聯(lián)》都借鑒了，絞盡腦汁想出了128個名字，可總覺得差了點意思。
團隊轉(zhuǎn)變思路，從傳統(tǒng)的“科研人員定名”轉(zhuǎn)向“開放式公眾共創(chuàng)”。
網(wǎng)友們集思廣益，“農(nóng)科院漂亮”月季、“紫不拉幾大白花”都獲得了極高點贊，但投票遙遙領(lǐng)先的卻是“劉寶華月季”，網(wǎng)友說：“因為我二舅叫劉寶華”。
好不容易選育的新品種，卻被玩梗起了這么隨意的名，蔡艷飛和團隊都有些抗拒，專門開了場直播，主題就叫：“我不叫劉寶華”。
沒成想直播間更加熱鬧，網(wǎng)友開始認真闡釋名字的合理性：“物華天寶，人杰地靈！”“寶華月季的花語是念舅（舊）”“中國月季，配中國人的名字，多好！”
寶華月季。
科研團隊被說服了，“寶華”被正式采納。蔡艷飛直言：始料未及，恍然大悟！團隊也以此為契機，接連推出“平凡之光”“巾幗英雄”等系列新品種名。黃色的“文秀”、粉紅的“嬌龍”迅速出圈。
鮮為人知的是，盡管有了“文秀”這個新品種名稱，但具體哪一個優(yōu)株叫“文秀”，直到3月18日才確定。蔡艷飛說：“黃文秀書記做的工作，和我們科技助農(nóng)、鄉(xiāng)村振興，殊途同歸。我們想挑選更優(yōu)良的月季優(yōu)株來匹配這個名字?！?/span>
文秀月季。
另一株迎風招展的粉色月季，征名幾乎在瞬間就有了結(jié)果——“嬌龍”——獻給那位奔波在新疆田間，直至生命最后一刻的干部賀嬌龍?！澳嵌浠?，從形態(tài)到姿態(tài)，我們都覺得，就是為她而生的?！辈唐G飛說。
嬌龍月季。
一朵“寶華”，從群眾中來，帶著人間煙火氣；一朵“文秀”、一朵“嬌龍”，到群眾中去，承載著時代的致敬與銘記。
中國的月季一度因為國外文化的沖擊成為玫瑰，或許，蔡艷飛的探索能讓更多人接受月季這個原本的名字。她說：“中國文化接連走向世界，下一個為什么不能是原產(chǎn)我們中國的月季？”
記 者：楊文明
攝 像：官 坤 亞 楓
制 作：王 琳 何柳仁
統(tǒng) 籌：朱思雄
鳴 謝：昆明市呈貢區(qū)融媒體中心
出 品：人民日報社云南分社 人民日報客戶端云南頻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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