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有很多味道，能刻進(jìn)骨子里的卻不多。于我而言，那罐藏在麗江永勝清水村老家閣樓里的蠶豆醬，就是這樣一種獨一份的存在。

從幼兒園第一次扒著外婆的手嘗鮮，到小學(xué)、中學(xué)的朝夕相伴，再到高中、大學(xué)遠(yuǎn)行，入職工作，這一罐罐裹著陽光與草木香氣的蠶豆醬，整整陪了我二十多年。它不僅是舌尖上的滋味，更是外婆的心意，是家的模樣，是我無論走多遠(yuǎn)，都能瞬間找回歸屬感的牽掛。

我的外婆，是土生土長的麗江永勝清水村人。她沒讀過書，卻憑著幾十年的摸索，練出了一手做蠶豆醬的“獨門絕技”。在當(dāng)?shù)?，外婆做的蠶豆醬口碑極響，左鄰右舍逢年過節(jié)都能吃上一罐，只因那味道地道醇厚，放個十多年都不壞，陪著我的媽媽、舅舅、三姨和我的表弟表妹們從襁褓走過少年到成年到中年......

每年七八月，是外婆準(zhǔn)備蠶豆醬原料的日子。她首先從閣樓的糧倉里挑選好那種顆粒飽滿、紋路清晰、自家種的老品種干蠶豆。清水村的水土養(yǎng)人，種出來的蠶豆淀粉足、香氣濃，是做醬的絕佳食材。

挑選好的蠶豆第一步便是用深井水浸泡整整一天一夜，干癟的蠶豆吸飽了水分，變得軟軟的。接下來的工序，最是考驗?zāi)托摹止兤?。外婆總說，蠶豆醬的口感全在這一步，皮要剝得干凈，豆瓣要掰得完整，不能碎一點、爛一點。

每到這時，全家老小都圍坐在院壩里，剝蠶豆成了我們的“家庭作業(yè)”。我小時候最盼這個時刻，小手笨拙地捏著蠶豆，剝一顆就趕緊遞到外婆嘴邊，奶聲奶氣地喊：“外婆，外婆，你看媛媛剝得好不好！”外婆笑著夸我“我們媛寶寶最能干”，我便更來勁了，剝著剝著，偷偷把一粒生蠶豆瓣塞進(jìn)嘴里，吧唧吧唧嚼得滿嘴豆香。往往是剝著剝著，我就靠在外婆腿上，迷迷糊糊睡著了，夢里都是蠶豆淡淡的清香。

剝好的蠶豆瓣，要攤在竹席上曬干水分，然后鋪在草席上，蓋上一層程海湖山坡上特有的“黃金葉”。這種葉子是外婆親自帶著我和爸媽到程海湖的山坡上采摘回來的，帶著天然的油脂香，是外婆做醬的秘密武器，蓋好葉子后，再用麻袋嚴(yán)嚴(yán)實實捂起來，搬進(jìn)陰涼通風(fēng)的屋里。接下來的一個月，蠶豆瓣就在這“黃金葉”的暖被里，借著三伏天的高溫高濕慢慢發(fā)酵?；揖G色的霉菌悄悄爬滿豆瓣，那是蠶豆醬風(fēng)味形成的關(guān)鍵，外婆說，這是“讓豆子長出魂兒”。

發(fā)酵好的蠶豆瓣，外婆會再搬到太陽下徹底曬干，裝進(jìn)口袋扎緊，藏進(jìn)閣樓的角落。我小時候總好奇，好好的豆子為啥藏起來？天天追著外婆問：“外婆外婆，什么時候才能做醬呀？”外婆總是笑瞇瞇地?fù)е遥骸安患辈患?，要等冬天最冷的時候，等做醬的其它香料都長熟了才行?！?/span>

于是我掰著指頭盼冬天，盼過年，終于挨到臘月最冷的那幾天，一大早天還沒亮，外婆就輕輕掀開我的被窩，笑著喊：“乖寶，快起來，今天做蠶豆醬！”

我一骨碌爬起來，連衣服都穿得飛快，裹好外婆遞給我的羽絨服，沖進(jìn)廚房。灶膛里的火外公早已燒得旺旺的，大鐵鍋里咕嘟咕嘟煮著紫蘇、花椒、辣椒，還有幾種我叫不上名的本地草藥，濃郁的香氣瞬間填滿了整個屋子，連院壩里的風(fēng)都帶著這股醇厚的味兒。

吃過早飯，做蠶豆醬的大戲正式開場。外公搬來閣樓里藏了近半年的蠶豆瓣，外婆和媽媽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沖掉豆瓣上的霉菌，瀝干水分后，泡進(jìn)自家釀的二酒里殺菌提香；外公和爸爸舂辣椒面、花椒面，把要用的土陶罐刷得干干凈凈再用高度酒殺菌；媽媽切姜片，仔細(xì)洗雨季從家鄉(xiāng)大山上采回來的“老人頭”菌干片，再切成碎末；我就跟在外婆身后，當(dāng)她的小跟班，遞個刷子、拿個碗，忙得腳不沾地。

一切準(zhǔn)備就緒，外婆系上那條洗得發(fā)白的黑布圍裙，挽起袖子，鄭重又小心地開始拌醬。她的手布滿了歲月的紋路，卻精準(zhǔn)得很，憑手感就知道該放多少鹽、多少酒、多少辣椒面、多少花椒面。再倒上提前熬好放涼的草藥湯汁，外婆用雙手一遍遍地翻拌，每一下都透著認(rèn)真。

拌一會兒，她就用兩根手指捏起一點蠶豆醬，湊到鼻子前細(xì)細(xì)聞，眉頭輕輕皺一下，又點點頭，像是在和醬“對話”。我也學(xué)著她的樣子，用小手指蘸一點湊上去，結(jié)果那股又麻又香又辣的味道直沖鼻腔，弄得我噴嚏連天，眼淚都出來了。外婆、外公、爸媽看著我這副模樣，笑得前仰后合，我也跟著咯咯直笑，廚房里滿是歡聲笑語。

拌好的蠶豆醬，裝進(jìn)大土罐里，用紗布封好口，再蓋上蓋子，小心翼翼地搬回閣樓。接下來的日子，就交給時間去醞釀。半年后，等到來年春夏，打開土罐的那一刻，香氣能飄滿整個院子。金黃泛紅的醬體透著油光，豆香、菌香、草藥香交織在一起，聞一口就沁人心脾，我舌尖上的味蕾被徹底喚醒。夾一筷子放進(jìn)嘴里，綿軟細(xì)膩，咸香適中，還有一絲淡淡的草藥味，我就著這一小碟，能輕輕松松吃下三大碗米飯。

逢年過節(jié)，外婆總會裝一大罐蠶豆醬，送給左鄰右舍、親戚朋友，分享這份家的味道。我們要出遠(yuǎn)門時，行李箱里外婆又會塞給我們幾小罐，讓我們帶著家鄉(xiāng)的滋味，闖蕩遠(yuǎn)方。

今年臘月再到做蠶豆醬時，我看著外婆的身影，心里忽然一陣發(fā)酸。她的背比以前彎了些，動作明顯慢了許多，原本烏黑的頭發(fā)早已花白，剝蠶豆時，手有點輕微發(fā)抖。可外婆還是堅持親自上手，一邊翻拌著醬，一邊輕聲跟我說：“外婆老了，趁現(xiàn)在還動得了，多做一點，讓你們多吃幾年！”

這句話像一根藏著溫柔的細(xì)針，輕輕扎進(jìn)心底最軟的地方，一瞬間鼻尖發(fā)酸，眼眶熱得發(fā)燙，心口猛地一緊，連呼吸都帶著澀澀的疼。我緊緊握住外婆那雙布滿老繭、卻做了大半輩子醬的手，一字一句認(rèn)真地說：“外婆，您放心，我和媽媽一定把您這門手藝學(xué)好學(xué)精學(xué)到家，一代一代傳下去。我們會永遠(yuǎn)記得，您做的蠶豆醬是什么味道，家是什么味道，幸福是什么味道！”

外婆笑了，皺紋里都盛著溫柔，灶火的光映在她臉上，暖得讓人想哭。

那一罐罐沉沉的蠶豆醬，哪里只是醬啊。

它是歲月的香，是外婆的愛，是刻在我血脈里的鄉(xiāng)愁，是無論我們子女兒孫走多遠(yuǎn)、飛多高，一回頭就能看見的故鄉(xiāng)。

這味道，從兒時舌尖，藏進(jìn)一生心底。

只要這醬香還在，外婆的愛就不會老，家就永遠(yuǎn)在。

來源：今日永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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